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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过和他的问题

2009-06-06 21:08:47 作者:危令敦 来源:金庸图书馆 浏览次数:0 网友评论 0

本文主要从德、体两个角度讨论孤儿杨过在成长过程中所犯的「错误」以及「改正」的办法 ,探讨小说中个人与群体的关系,兼及小说所表露的父权意识。

摘要

  本文主要从德、体两个角度讨论孤儿杨过在成长过程中所犯的「错误」以及「改正」的办法 ,探讨小说中个人与群体的关系,兼及小说所表露的父权意识。杨过之「过」有二:首先,他认贼作父,以为生父杨康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因而一心一意要为父报仇的。在未探明生父死因的前提下,指(代)父为贼,差点害死郭靖。虽然杨康是他的生父,从文化象征的角度来看,郭靖才是真正的「父亲」,因为他具有真正的「父之名」。杨过成长的重要关键,就是要认识「父亲」,接受他的价值观,才能成长为众人所接纳的「 英雄」。其次,杨过背叛全真教,转投古墓派, 迎娶师父,亦冒犯了「父之名」。杨过巧遇神鵰,是解决此一「错误」的关键。经神鵰指导,他摆脱古墓派之阴柔影响,重新确立男性身分,并练成绝世武功,凌驾在小龙女之上,成为一代宗师,逆转两人的师徒关系。他还行侠仗义,抵御外侮,为国立功,终于平衡、抵消他的过失,重新为社会所接纳。

  杨过的问题,从他的名字可见端倪。所谓「过」者,既指涉其父杨康之过对他的影响;亦提 示了他少年时期狂傲独行,冒犯世俗礼法之「过 」。他的问题,正如「神通广大」的黄蓉所言, 是由两个难解的死结引起的:「一是他父亲的死因,一是跟他师父的私情。」1 (838页)杨过既是《神鵰侠侣》的主角,又是问题人物,小 说就得设法处理他所引发的矛盾,解开死结。小说的故事时间(story time)长达二十多年,让 杨过由少年步入壮年,从边缘人物变成一代宗师 ;看来,杨过的问题,需要他经历磨练、逐步成 长才能「纠正」过来。换句话说,杨过的问题, 以及矛盾的化解,都可以从个人成长的角度来考 察,进而申述小说里个人与群体、男性与女性的关系,最后理出小说的构思和意识形态。

  谈到个人的成长,不免令人想到成长小说。 2 成长小说的观念源自德国,自有其历史、文化 的特性,本文无意强行比附,只想借助此一观念 ,作为分析杨过的问题的出发点。3 所谓成长小 说,背后有一个信念,就是小说里的人物,有自 我完善的可能。这种自我完善的过程是渐进、不断累积、而且是完全的。理想的个人成长,包括 德(moral)、智(intellectual)、体 (physical)、情(emotional)、灵 (spiritual)各方面。在经历此一过程后,个人终于有所成就,亦成功融入社会。4 对于杨过 而言,道德(德)与武功(体)是他「改过」、 成长的两大关键。5 以下的讨论,就循这两条线 索展开。

  要讨论德,得从杨过的出身谈起。第二回他出场的时候,小说就点明了他是孤儿一名;到了 第四回,更进一步说他是遗腹子。6 孤儿的处境 ,是一种欠缺。从叙述学的角度来看,欠缺会引 发论述;7 杨过的故事,必须从此展开。杨过所 缺,或者杨过所需,是什么呢?第二回亦为我们 提供了暗示。此回最匪夷所思的事件,是神智昏 乱的欧阳锋一定要把初相识的杨过收为儿子。看 来,杨过虽然父母双亡,父亲的缺席才是故事的 重点;西毒强人所难,逼杨过认他为父,表明了填补父亲空缺的迫切性。即使杨过没有主动寻父 ,义父亦不请自来。换句话说,小说认为,杨过 生命所缺,就是父亲。8 他需要一个怎么样的父亲呢?

  从杨过的角度来看,欧阳锋武功非凡,又善待自己,当然胜任有余。可是,从小说的逻辑来 看,要为人父,并非只靠武功与爱心这么简单。 且不说欧阳锋的武术邪门,仅从他倒练九阴真经 ,使得经脉逆行、穴道位移、神智不清一事,已 足以令他失去为人义父的资格。在小说的前十一 回,欧阳锋反复提问:「我是谁?」一个连自我 认知都有障碍的人,是否可以扮演父亲的角色, 成为少年杨过的模仿对象?小说显然不乐观,要 不然,为什么欧阳锋不许杨过与他同行?其实, 欧阳锋一出场就倒立行走,未尝不可视为其身不 正、价值观颠倒的暗喻。

  欧阳锋的义父角色,严格来说,只是一种过渡;他只出现几次,扮演临时的保护者,就亡命华山上了。小说想藉他带出的,其实是杨过认识 父亲的主题。学者戴维思(Robert Con Davis) 的说法,可以帮助我们分析杨过的处境。戴氏论 及西方文学里叙述与缺席父亲的关系时,以荷马 史诗《奥德修纪》(The Odyssey)为例。令他 特别感兴趣的,是诗中一段著名的对话。奥德修 还在海上漂流的时候,女神阿西娜曾问他的儿子 帖雷马科:「你真是奥德修的儿子吗?」帖雷马 科的回答一语双关,颇为精警:「家母确实这么说,我却不晓得。认识父亲的,准是个聪明的儿子。」9 戴氏认为,父亲一词,在《奥德修纪》 里可以有两个层次的含义。第一个层面所指,是生理上的父亲,帖雷马科与奥德修相认的一幕是 一例。第二个层面所指,是父亲所象征的文化规范。10 认识这一层意义的「父亲」,意味着接受群体认可的价值观念;能做到这一点,才算「 聪明的儿子」。

  奥德修身为父、王,拥有权力地位,处事主动,可以说是象征意义上的「父亲」。但他犯过 错误,在攻打特洛伊城时求胜心切,盗走护城神 像,闯下破坏文明的大祸而遭天谴,要在海外流 浪十年。11 戴氏认为,奥德修的苦难,既是一 种惩罚,亦是一个重新学习的过程;只有在饱经 苦难、重新了解文明的意义之后,他才可以回家 ,恢复原来的地位。从象征意义来说,破坏文化 习俗的奥德修,只是一名「儿子」。「儿子」的 处境意味着被动状态(passivity),而「被动 」一词,在拉丁文里的词根(passivus)是「能 吃苦」(being capable of suffering)的意思 。处处被动的角色,只有重新认识、认同「父亲 」,方能进而成为「父亲」。戴氏指出,文化的 规范,如果借心理分析的术语来说,就是「父之 名」(name of the father)。12

    如果欧阳锋不能扮演父亲的角色,那么,杨过需要怎样的一个父亲呢?

  杨过的名字是郭靖起的,取「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之义。(页550)这番解释 在英雄大会上道来,冠冕堂皇,直指杨过欲娶小 龙女的「过错」。但杨过的命名,远在他「犯错 」之前;实际所指,应为杨康的过失。亦就是说 ,杨过一出生,就已经烙上了耻辱的印记,自己 却懵然不知。郭靖的命名,大有父过子承的意味 ──杨过,表字改之,听起来的潜台辞,好像是 杨康的过失,要杨过来改正一样。不仅如此,父 亲有错,连儿子的人格也可疑起来。黄蓉不是说 过,杨过的「本性不好」么?(页445)后来她 甚至坦言:「我心中先入为主,想到他作恶多端 的父亲,总以为有其父必有其子,从来就信不过 他。」(页1159-1160)

  郭、黄两人的想法,有血统论的意味,个中隐含的消息是:父亲的荣辱,亦就是儿子的荣辱 ,难以回避。13 《奥德修纪》何尝不然?奥德 修远行未归,登徒子乘机登堂入室,骚扰其妻潘 奈洛佩;帖雷马科忍无可忍,乃出门寻父,后来更与父亲连手,屠杀这些追求者。帖雷马科要捍 卫的,是父亲的名声,亦是他自己的名声。社会的伦理,或曰「父之名」,不容动摇。

    然而,杨过从未见过生父,也不了解他的为人。在他的想象里,一直以为父亲是个正面的角 色,可堪追随的楷模。知道父亲被人杀死,他的 反应是要为父报仇,以雪耻辱。(页379)杨过复仇的意愿,是推动小说叙记层(diegetic level)内事件发展的自发动机(auto-motive) 之一。14 在尚未探明生父的为人以及死因的前 提下,杨过从傻姑口中得知生父大概丧生在黄蓉 和郭靖的手里,就三番四次的想伺机复仇,几乎 铸成大错。杨过不了解生父杨康,而想为他报仇 ,和他不了解义父欧阳锋,依然称他为父一样, 都犯了「认贼作父」的错误。杨康与欧阳锋,都 是《射鵰英雄传》里作恶多端、武林不容的歹角 。甚至连神智不清的欧阳锋,在临死之前,也有 自知之明的时候。在《神鵰侠侣》第十一回,欧 阳锋在华山火拚洪七公时,突然灵光乍现,指着 对方说:「他是欧阳锋,欧阳锋是坏人」(页 422)。欧阳锋的妙语,似乎预示了身负「父仇 」的杨过,在为父报仇的过程中,最终将无法逃 避真相,必须面对生父的真面目,指出「他是杨 康,杨康是坏人。」

  杨康虽然间接的死在黄蓉手里,黄蓉却非杨过的杀父仇人,郭靖与杨康之死更是毫无关联。 杨康之死,是一种天理报应──即外来动机( hetero-motive)使然,并非其它角色的行为所 能决定的。在《射鵰英雄传》第三十六回,杨康 使九阴白骨爪偷袭黄蓉,手指全插在黄蓉身披的 软猬甲的刺上。刺上原来染有南希仁的毒血,杨 康因此中毒身亡。而南希仁等江南五怪,正是给 杨康设计的毒计害死的。黄蓉说的「天网恢恢」 ,正是此意。(《射鵰》页1399)既然郭靖夫妇 与杨康之死无关,为什么小说一再拖延真相,让 杨过不断的寻找机会,杀害郭靖──而不是黄蓉 ?

  郭靖的地位非常重要,因为他与杨康、欧阳锋三人都是父亲角色的候选人。郭靖亦在第二回 出现,要当杨过的代父。他的资格比欧阳锋强, 因为郭杨两家世交,杨康生前与郭靖又是结拜兄 弟,关系非同一般。况且,郭靖的武功与欧阳锋 不相伯仲。所以小说安排郭靖在杨康死后,替杨 过命名。后来两人再次相遇,郭靖知道杨母身故 ,就把他带回桃花岛抚养。15 在英雄大会上, 郭靖更当众表明自己的代父身分。杨过欲娶小龙 女,郭靖勃然大怒,骂道:「我当你是我亲生儿 子一样,决不许你做了错事,却不悔改。」后来 杨过坚拒认错,郭靖几乎一掌把他击毙。(页 551-552)

  郭靖扮演代父,自然有情节编排上的考虑。小说一再押后杨康的死亡真相,无非经营悬念和 戏剧冲突。读者急着要知道的是:杨过会不会犯 错?──他究竟会不会误杀郭靖?更重要的是, 在对命案真相起疑之后,杨过究竟还能不能下手 ?同为孤儿,杨过的处境,显然没有传统文学里 的赵氏孤儿那么好办。他不仅要念及郭靖的「抚 养教诲之恩」,(页1635)还要提心吊胆,恐怕 自己误杀忠良。(页828、845-46)赵氏孤儿为 父报仇,端的是义无反顾。他可以置养父二十年 的抚育之恩于不顾,毫无心理负担的把他逮捕、 行刑。赵氏孤儿之所以能够这么干脆利落,恐怕 在于屠岸贾是个罪大恶极的歹角,而孤儿的生父 与祖父都是无辜的受害人吧!16

  但是,从本文的角度来考虑,小说安排郭靖扮演代父,自有解说文化观念的功能。杨过为人 处世无规范可循,因为伺机刺杀郭靖,所以有机 会仔细观察郭靖的品行。郭靖是众人公认的英雄 ,而所谓英雄,指的往往是道德英雄(moral hero)。道德英雄与绿林好汉不同之处,即在胆 色、武艺、领导才华之外,还拥有忠诚、无私两 大品质。17 在杨过成长的过程里,郭靖提供的 正是「德」的启示。郭靖为人正直,从不讳言杨 康当杀;(页872)即使杨康的死因未明,杨过 也不得不怀疑生父的为人。小说这么写杨过的内心活动:

   他和我爹爹义结金兰,交情自不寻常,但终于下手害他,难道我爹爹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么?」他自小想象父亲仁侠慷慨,英俊勇武,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儿,突然要他承认父亲是个坏人,实是万万不能。可是在他内心深处,早已隐约觉得父亲远远不及郭伯伯,只是以前每当甫动此念,立即强自压抑,此刻却不由得他不想到此节了。(页846)从引文可见,杨过愈了解郭靖,他就愈怀疑生父,难以下手。

  显然,郭靖才是真正的「父亲」,因为他代表了书中众人认可的价值观。他一再强调的「为 国为民,侠之大者」,正是忠诚无私的「德」, 也是维护大多数(汉)人利益的处世之道。18 不仅如此,在私交的层面上,郭靖亦有大侠风范 ,肯舍己为人。比如说,在第二十一回,杨过有 心在蒙古军中害死郭靖,郭靖却拚死来相救被蒙 古高手纠缠不放的杨过,令他深为感动而「不念 旧恶」。(页875)杨过的心理变化,虽然欠缺 说服力,但小说想道出的,不外乎郭靖的行为端 正,无论在公在私,都叫杨过心服口服。所以, 杨过成长的第一个重要关键,就是要认清社会认 可的价值观──亦就是解决「德」的问题。只有 在此前题下,杨过虽然未知生父的死亡真相,也能暂时放下所谓「父仇」,避免了第一个「错误 」。

  杨过练成旷世武功以后,行侠仗义,抵御外侮,郭靖的影响不小。杨过行侠仗义的事迹,除 了屡救郭靖妻女及武氏兄弟以外,大都在第三十 三回的「风陵夜话」里,由旁人一一道来。至于 抵御外侮,在第三十六回有歼敌两千,火烧敌粮 ,力保襄阳的壮举;在第三十九回更立大功,在 千军万马之中克法王,救郭襄,毙大汗,一气呵成。蒙古大军一退,郭靖携杨过之手进城。侠之大者,德之完成,在百姓为杨过呈上的一杯美酒 里得到见证。

  然而,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即使生父大奸大恶,杨过也不能遗弃他,只有寄望自己立品扬名,稍减其过。在两次立功的空档之间,杨过重 游葬父之地,终于有机会听到生父的劣行及惨死 的经过。生父心术不正,叛(宋)国害(汉)民 ,几乎就是郭靖的反面;即使是生父,也难以认 同他的价值观念。杨过羞愤难言,不在话下。不过,柯镇恶安慰他的话,有他的道理:「杨公子 ,你在襄阳立此大功,你父亲便有千般不是,也 都掩盖过了。他在九泉之下,自也欢喜你为父补过。」(页1549)正因杨过没杀郭靖,又为国立 功,他才有资格在这个时候替父亲改立墓碑。将 原来丘处机刻的「不肖弟子杨康之墓」,改为「 先父杨府君康之墓」;「不肖」之处由自己承担 ,在墓碑上刻下「不肖子杨过谨立」。此时的杨 过,名震天下;杨康之过,终于由杨过改正过来 。(页1551)19

    杨过在襄阳城头接受百姓欢呼的时候,多少往事,都涌上心头;最有感触的,还是少年时代与「父亲」的瓜葛。他心想:

   二十余年之前,郭伯伯也这般携着我的手,送我上终南山重阳宫去投师学艺。可是我狂妄胡闹,叛师叛教,闯下了多大祸事!倘若我终于误入歧途,哪有今天和他携手入城的一日?(页1636)

    这里说的「叛师叛教」,是杨过的第二个「错误」。当年,赵志敬尚未露出本来面目,杨过的反 抗、叛教、转投古墓派,均被视为欺师灭祖、罪大恶极的行为。杨过初涉江湖,不懂规矩,背叛师门──或者说冒犯「父之名」──自然成为他 少年时期的母题。在桃花岛上,他已有唐突祖师 爷爷的前科。当时柯镇恶要他交代欧阳锋的下落 ,他宁死不依,还大骂柯镇恶为「老瞎子」,结 果吃了郭靖一记耳光,还要离开桃花岛。这是杨 过第一次被逐出师门。(页97-99)

    令杨过罪加一等的事,是后来与小龙女相恋 ,而且不知天高地厚,在公开场合表态。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的宣言,在他人眼中,无 疑是挑战社会、破坏人伦的勾当,故此有「逆伦 」或「乱伦」之说。(页546)20 杨过鲁莽倒也罢了,连身为人师的小龙女也不懂世俗礼法,后 果相当严重。21 小说写得很清楚:

   若是他师徒俩一句话也不说,在什么世外桃源、或是穷乡荒岛之中结为夫妇,始终不为人知 ,确是与人无损。只是这般公然无忌的胡作非  为,却有乖世道人心,成了武林中的败类。( 页551-552)

    早在武林大会之前,李莫愁已嘲笑两人「乱伦犯上」、「做了禽兽般的苟且之事」,(页389) 大会上赵志敬更乘机把他们骂为「禽兽」,(页 548)会后武氏兄弟在背后把他们叫做「师不师、 徒不徒」的「狗男女」。(页570)两人的爱情 之所以犯众怒,从戴维思的理论来看,亦因为他 们冒犯了「父之名」。尽管小龙女身为人师,在 违反世俗礼法一事,与杨过并无分别,同样沦为 「儿子」,必须遭受惩罚。事实上,小龙女与杨 过相亲相爱,触犯了本门的规条。在第二十八回 的洞房花烛夜,杨过自认是全真派的忤逆弟子, 亦不忘指出小龙女是古墓派的叛徒。古墓派原来 不许招收男弟子,更不准掌门嫁人;两大规条, 小龙女都没遵从,所以感叹:「咱二人灾劫重重 ,原是罪有应得」。(页1132)22

  为什么杨过的第二个「过失」那么严重,而 他却义无反顾、视死如归?这个问题与习武有关 。上文谈德,已经涉及体的问题。杨过身为孤儿 ,经常「遭人白眼、受人欺辱」;(页62)不懂 功夫,终究是一种严重的欠缺。他在童年时憧憬 的父亲形象,是个慈祥的保护者。小说写道:

    他从两三岁起就盼望有个爱怜他、保护他的父亲。有时睡梦之中,突然有了个慈爱的英雄父亲,但一觉醒来,这父亲又不知去向,常常因  此而大哭一场。(页62)

    父亲的爱心固然不可少,自卫的本事更重要。杨过对武功的需求,从他与欧阳锋的交往里可以看 出来。欧阳锋的行为怪异,杨过起初并不愿意认 他作父。但后来欧阳锋替他驱毒,怜爱有加,才觉得亲切起来。但归根到底,杨过甘当欧阳锋的儿子,是因为欧阳锋的武功高强。欧阳锋小试身 手,咕咕的叫三声,就信手推倒半堵土墙,叫他 瞧得目瞪口呆。更为难得的是,欧阳锋愿意把自 己「生平最得意的武功」传授给他。(页63)饱 受欺凌的杨过,岂能不感动?所以在欧阳锋要离 开的时候,杨过愿意相随。虽然欧阳锋不能带上 他,杨过也请他早日回来。甚至在欧阳锋走后,杨过知道郭靖等人忌惮欧阳锋的功夫,亦暗自欢喜。

  在杨过成长的过程里,凡是不肯指点武艺的师长,他都充满疑心与敌意,郭靖、黄蓉和赵志 敬属此类。凡是真心传授武功的师父,则感恩图 报,完全死心塌地,欧阳锋和小龙女属此类。在 小说的最后一章,众人附和郭靖的提议,到华山 为洪七公扫墓。来到山上,众人吊祭洪七公,只 有杨过念旧情,在拜过洪七公后,和小龙女到欧 阳锋坟前跪拜。欧阳锋所教仅为皮毛,杨过尚且 感恩不尽;小龙女将古墓派武功,悉数传给杨过 ,杨过内心的感激,可思过半。杨过生命所缺, 小龙女毫无保留的供给,恩同再造。尽管后来两 人相爱,杨过愿意生死相随,不能说没有报恩的 成分。这种感激之情,亦是推动叙记层内事件发 展的另一个自发动机──杨过甘冒天下之大不韪 ,缘由在此。23

  杨过对武功,求之若渴;但饥不择食,亦会出问题。欧阳锋的功夫,本来就邪门;再加上欧 阳锋未能发挥父亲的功能,指点杨过为人处世之 道,杨过两次藉此自卫,未见其利,反见其害。 第一件事发生在桃花岛上,杨过被武修儒兄弟欺 凌,危急之中使出蛤蟆功自保,结果误伤武修文 ,亦暴露了他与欧阳锋的关系,使他几乎命丧柯 镇恶杖下。由于柯镇恶与欧阳锋是死敌,事发之后,郭靖不便留杨过在岛上,只好将他送去全真 教学艺,因而引发种种江湖恩怨。

  杨过与全真教结怨,与蛤蟆功也有关系。杨过瞧不起武功不及郭靖的全真弟子,鄙夷之情形 诸于色,招来师父赵志敬的殴打责骂。杨过不甘 受辱,愤而咬断师父食指。能有此劲道,实拜欧 阳锋传授的内功秘诀所赐。杨过桀骜不驯,也因此种下祸根,赵志敬不但不传授武功,而且还要 他的好看。赵志敬特地安排他参加全真众徒的比 武大会,让他出丑,还遭到师兄鹿清笃毒打。为了自保,杨过再次使出蛤蟆功,结果又把师兄打 至奄奄一息。事至如此,杨过只好溜之大吉,闹出了背叛师门、转投小龙女门下的一场风波。

  尽管如此,蛤蟆功的道德取向问题还小,古墓派武功的性别取向才是杨过的真正问题。小龙 女愿意收他为徒,他自然感激不尽,发奋修习; 对于武功的性别取向,却不甚了了。杨过的热心 ,小说并不认同。古墓派的功夫由林朝英所创, 三代传人都是女子;玉女心经更是专门克制男性 (全真派)的一门武功。24 小说的描写,也刻 意凸显古墓派功夫女性化的一面,由杨过来使, 不免有点别扭。事实上,杨过使玉女剑法的时候 ,小说已有偷凤转龙之嫌:

   小龙女教导杨过的架式,都带着三分袅娜风姿。杨过融会贯通之后,自然而然的已除去了女子神态,转为飘逸灵动。(页517)

    武功里的性别取向,到了杨过耍起美女拳法,招架达尔巴的金杵时,就更为突出。仅靠美女拳法 ,未必能制服得了强悍的敌手;在黄蓉点拨之下 ,杨过使出九阴真经的移魂大法,迷惑对方,令 对方随着美女拳法起舞。这么一来,两个男人的 比武,因为都使起女子拳法,变成了闹剧。一老 一少的效颦之作,使在场的各路人马尴尬不已。 有文为证:

   杨过这么一笑,达尔巴已受感染,跟着也是一笑。只是杨过眉清目秀,添上笑容,更添风致,那达尔巴颧骨高耸,面颊深陷,跟着杨过作态一笑,旁观众人无不毛骨悚然。……这时杨过将美女拳法施展出来,或步步生莲,或依依如柳,达尔巴依样模仿,只将众人看得又是惊骇,又是好笑。(页528-529)

    小说彷佛藉此指出:杨过年少,尚未定「性」, 扮起女儿态来,形同游戏,犹可接受;要是他年 纪再大些,还使美女拳法,效果会不会像达尔巴 一样,令人骇然失笑?甚至,如果他浸淫日久, 会不会变成像东方不败那种「不男不女的妖异模 样,令人越看越是心中发毛」?(《笑傲江湖》 页1286)性别暧昧所引起的尴尬,甚至恐惧,在 此表露无遗。杨过在江湖上初次亮相,技惊四座 ,亦同时暴露了他的男性主体的潜在危机。25

  杨过从小龙女习武,进而坠入情网,在小说里引起相当的不安。这道难题,怎生解决是好?

  詹明信(Fredric Jameson)在一篇讨论大 众文化的文章里指出:大众文艺并非完全物化的 商品,对于社会上的焦虑与不安,自有其处理方 式。大众文艺里备受忽略的,是乌托邦的成分。引起不安的社会问题,往往会在文艺作品中透过 幻想圆满解决。最后,原有的社会秩序得到恢复 、肯定,制造出天下太平的幻象。26

  杨过在小说里闹出的「逆伦」之事,解决的 方式也颇具乌托邦色彩。上文提及杨过行侠仗义 、为国为民的事迹,这些都是他的德行。虽然行 侠不一定需要武力,但在武侠小说里,没有武功 ,或者功夫不好,事情都不太好办,遑论伸张正 义。27 杨过后来修练得来的内力和武艺,正是 小说化解矛盾的关键。

  杨过的绝世武功,来自神鵰。在第二十三回 ,杨过初遇神鵰,见鵰有难,出手相助,成为好 友。后来杨过被郭芙断臂,于迷乱中投奔大鵰; 神鵰报之以李,救他一命,更授以上乘武功。神 鵰帮助杨过,是自发动机的运作;但神鵰的出现 ,亦可视为外来动机的介入。从叙述学的角度来 看,神鵰的功能是「资助者」(donor),目的 是为主角提供扭转乾坤的「神物」(magical agent)。28 小说里的两种「神物」,都同体有 关:一是强身健体的蛇胆,二是剑魔独孤求败几 乎失传的武功。拜师学艺曾是杨过烦恼的根源, 但神鵰的出现,使小说避开了这个问题。剑魔人 已不在,杨过要学他的功夫,只有靠神鵰的诱导 ,在搏击中间接的修习。神鵰并非人类,从它练 武,不算背叛师门。何况神鵰具灵性,有超自然 的意味?29 从武术的道德体系来看,剑魔的武术中立,无关正邪,学来无妨。我们甚至可以说,他的武术超乎功利,几乎是「为武功而武功」 的。30

  杨过练就剑魔的本事,至少有三个作用;而这三个作用,都为他立身扬名铺路,可以看出意 识形态的运作。第一个作用是让杨过以武行侠、 抵御外辱,既巩固了众人认可的价值观,亦为他赢得道德威望以及伴随而来的无形权力。第二个作用是建立杨过的男性主体,进而达到第三个相 关的作用:逆转他和小龙女的辈分/尊卑关系,从而抗衡、甚至消解「乱伦」、「逆伦」之说, 使两人的关系规范化。

  如果剑魔的武功,在道德取向与欧阳锋的蛤 蟆功有分别的话,在性别取向上,则同小龙女的 古墓派武功南辕北辙。剑魔的武功同古墓派武功 的差异,在意识形态上最大的作用,是改变杨过 武功的路向,确立他的男儿身分。没有鵰「兄」 (页929、1065)的启蒙,31 杨过恐怕无法摆脱 女性(武功)的掌握,迈出成长为男人的第一步 。小说虽然没有道出剑魔的性别,但他的武功的 男性形象呼之欲出。杨过随神鵰练功,学到的尽 是硬朗功夫,同古墓派功夫形成强烈对比。如果 古墓派的武功「柔灵有余,沉厚不足」、(页 215)「轻柔有余,威猛不足」,(页517)那么 剑魔的武学,则沉潜刚猛,可以补杨过之「阴虚 」。大鵰与杨过练功,没要他抓麻雀,一开始就 要他抡七八十斤的玄铁重剑,还逼他在山洪里练 劲力。这种强调气力、重兵器的硬功夫,和古墓 派讲究灵巧迅速的功架,确有天渊之别。经过数 月的苦练,到杨过出山的时候,已非同小可。

  在题为「斗智斗力」的二十七回,杨过要斗的,是力。当时围攻小龙女的都是男人,杨过不 再以女性的功夫与他们周旋,更不施展轻功回避。这一回的描写,简洁粗犷,杨过那种与阴柔灵 巧完全对立的阳刚狠拙,几乎就是他的男性主体 宣言。值得留意的是,几个使重兵器的对手,输 得最惨。尼摩星使用十来斤的铁杖,被杨过一击而高飞二十余丈;连尼摩星赖以支撑的单拐,也因杨过以剑压住他的肩膀,不断陷入地里,无法 拔起。金轮法王的五个金属飞轮,通通被杨过劈去。更狼狈的是,后来金轮法王委顿在地,杨过 挥剑就砍,法王的两名徒弟分别以金杵和钢扇抵 挡,却支撑不住。杨过的力气简直天下无敌,难怪身为师祖的丘处机,亦要承认杨过的厉害,说道:「杨过,你的武功练到了这等地步,我辈远 远不及。」(页1122)

  杨过的功夫大进,除了确定他的男儿身外,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作用。杨过要在江湖上得人 敬重,他的功夫必须超越小龙女;即使两人在名 义上不能逆转原来的师徒关系,至少杨过要在武 学上有所成,方能符合男尊女卑的社会习俗。事 实上,小龙女的师父身分,从一开始就没人愿意 相信。大家都认为,小龙女漂亮(「容貌俏丽」 、「妩媚娇怯」)、年轻(「年纪尚较杨过幼小 」、「比杨过年纪更轻」),根本不可能是杨过 的师父。这一点在第十三、十四回的英雄大会上 特别明显。(页510、531)何况在二十六回之前 ,小龙女的功夫尚浅,临阵经验不足,尽管初生 之犊不怕虎,也未能镇慑群豪。若与大师过招, 处境尤其凶险。第五回与丘处机只过一招,已知 不敌。第十三回与金轮法王恶斗,更是险象环生 ,后来还要杨过、郭靖分别出手相救,才幸免于 难。

  小龙女的功夫传自林朝英。如果小龙女未能胜任,祖师奶奶的功夫又怎样?尽管书中角色一 再称颂她聪明过人,自创的古墓派武功非凡,小 说似乎无意让古墓派的功夫独步天下。她的玉女 素心剑法,并非纯粹的一派功夫,而是玉女剑法 与全真剑法的合璧。在二十六回以前,小龙女与 杨过遭遇强敌,往往要连手合力,使出两门剑法 ,方能自保。与金轮法王(第十四回)和绝情谷 主(第二十回)的交手,莫不如此。双剑合璧固 然威力大增,但两人已经不再是单凭古墓派的剑 法退敌,还用上了老对头的剑法。在第二十六回 ,小龙女以一敌众,场面惨烈,靠的还不是一人 使两股剑法?小龙女懂得一心二用,还得多谢全 真派的老顽童周伯通。没有他传授的绝技,小龙 女恐怕也撑不下去。

  杨过跟神鵰学的武功就不同了。剑魔名为独孤求败,自然走遍天下无敌手。这种气概与林朝 英足不出户、潜心练武、只求破一派功夫的心眼 ,截然不同。小说隐含的价值判断,不言而喻。 难怪剑魔的武功,杨过只不过学了几天,就已经发现远胜古墓派的剑法:「越是平平无奇的剑招 ,对方越难抗御。比如挺剑直刺,只要劲力强猛 ,威力远比玉女剑法等变幻奇妙的剑招更大。」 (页1073)

  到他第一次出山,已经可以独力退敌,把围攻小龙女的武林高手打个落花流水。多年以前, 在终南山上,小龙女从全真教的手里救走杨过。 当年的杨过不懂武术,却已有「男子汉保护弱女子的气概」;他想保护的,居然是「武功不知要 比他高出多少」的小龙女。(页202)这是小说 里反复出现的另一个杨过的母题。小说并没有忘记让杨过实现他的梦想──他在小龙女激战九大 高手的时候及时赶到,使小龙女分心,身受重伤 ,好让他大显身手。杨过的「气概」,终于得以尽情表达。

  这是杨过与小龙女关系的重要转折点。杨过终于可以采取主动,掌握两人关系。恶战过后, 他意识到小龙女可能命不久矣,于是在众人面前宣告:

   什么师徒名分,什么名节清白,咱们通通当是放屁!通通滚他妈的蛋!死也罢,活也罢,咱俩谁也没命苦,谁也不会孤苦伶仃。从今而后,你不是我师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妻子!(页1127)

    这一番话妙在「是」字。从言语行动理论来看,杨过此语貌似「断言式话语」(constative utterance),却有「履行式话语」 (performative utterance)的神髓。一段看似 描述的话,却有要求众人承认两人夫妻之实。不 仅如此,杨过言出必行,立即在重阳宫里拜堂成 亲。尽管婚礼并不得体,也未得众人的认同,有 效性存疑;32 但对拜堂的新人来说,却是米已 成炊,名分已变。小龙女从此由师父变为妻子, 也乐于如此──至少小说是这么写的。且看两人 逃出重阳宫的一段:

   杨过低声道:「你指挥蜜蜂相助,咱们闯将出去。」小龙女做了杨过妻子,听到他说话中含有嘱咐之意,心中甜甜的甚是舒服,心想:「 好啊,他终于不再当我是师父,真的当我是妻子了。」当即应道:「是!」声音极是温柔顺从……(页1135)

    在此之前,杨过未有能力掌握两人关系,说话的方式并不一样。在第七回,小龙女被欧阳锋点穴 ,于黑暗中失身给尹志平,还以为是杨过。事后 小龙女问杨过,是否以她为妻。杨过身为弟子, 又不知就里,岂敢胡言?只好结结巴巴的叫师父 、喊姑姑,小龙女一气之下,远走他方。在第十四回的英雄大会上,郭靖自作主张,要把郭芙许 给杨过,杨过只有婉却。两人的恋情是由小龙女来宣布的:「我自己要做过儿的妻子,他不会娶 你女儿的。」(页547)语气斩钉截铁,但毕竟未成事实,仅为意愿而已。杨过为两人的恋情抗 辩,说的话也同样用了「要」字──比「是」字软弱多了:「我做了什么事碍着你们了?我又害了谁了?姑姑教过我武功,可是我偏偏要她做我 妻子。你们斩我一千刀、一万刀,我还是要她做妻子。」(页551)

  二十七回的杨过已非吴下阿蒙,但功夫未胜小龙女,亦未为国立功。他在德、体两方面的成 长仍未完成,二人的姻缘还要受阻。小说再次棒 打鸳鸯,这一趟可是望穿秋水的十六年。这是两人三次分离最漫长的一次。同情两人遭遇的读者不免要问:绝情谷上,小龙女是否真的无计可施 ,一定要出此下策,要杨过枯等十六年,才可以救他一命?小龙女自己身中剧毒,当真无可救药?这漫长的十六年,莫非有其它作用?

  杨过形单影只,又一次回到鵰兄身边,心无旁鹜,潜修武学。这次漫长的离别,是他成长的 第二阶段。他不仅练成剑魔武功的最高境界,( 页1331-1336)还逆武学通理而行,自创黯然销魂掌。(页1423)到他第二次出山,功夫更上层楼,一灯大师、(页1409)周伯通、(页1426) 黄药师(页1540)几位老前辈都要佩服。不仅此也,杨过还行侠仗义,保卫襄阳。无论道德武功,他已臻至善。从戴维思的理论来看,杨过已经 摆脱「儿子」的被动状态,变成掌握主动权的「父亲」。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小说方才让两人于绝情谷底相会。两人的重逢,是人物的自发动 机使然──若非小龙女为杨过自尽,她也不会吃 到潭中白鱼,治好剧毒。要不是杨过鹣鲽情深, 他亦不会跃下深渊;如果沉潭不深,见不到冰窖 ,也见不着小龙女。两人的重逢,依小说所言, 亦是外来动机使然──若非「苍天眷顾」,(页 1612)两人何以重逢?杨过的感喟「好心者必有 好报」,(页1612)小龙女说的「冥冥之中,自 有天意」,(页1161)正是此意。外来动机的介 入,是否完全是天意的运作?内里是否另有乾坤 ?

  换个角度来讨论,或许可以窥见个中玄机。十六年的分离导致杨过功夫大进,但小龙女的武 功却一点也没有长进。33(页1614)在第二次保卫襄阳的战役中,她只扮演小小的配角,驰骋沙场的是杨过。值得留意的是杨过与金轮法王的一战。杨过因为夫妻重逢,心情愉快,生平绝学无 法使出,几乎血溅当场。只有在生死关头,念及夫妻永诀的哀恸时,他的黯然销魂掌方才自发而出,五招之内,夺法王性命。此段描写,惹人遐 思。如果小龙女的武功追求「合」的最高境界, 杨过的旷世武学及威力却由「离」而生。前者温 馨缠绵,但不能克敌;(页564-565) 后者孤独 凄苦,却可以独步武林。杨过(男孩)成长的秘 密,恐怕在此:杨过(男性)若不离开小龙女( 母亲/女性),难成大器。34

  到华山论英雄时,小龙女和杨过的武学高下 正式定案。此时的杨过,不再是任人鱼肉的孤儿 ;他不仅与郭靖(父辈),甚至还同黄药师、老顽童、一灯大师(祖辈)平起平坐,攀上江湖五绝的宝座,成为一代宗师。一旦杨过名列五绝,意味着大家承认他的武学成就超越小龙女,即使 两人的师徒名分不除,两人的地位已经完全倒置 。

  黄药师推荐小龙女为五绝之中的话,不能当真,因为他是故意和老顽童闹着玩的。且听黄药 师怎么说:

   杨夫人小龙女是古墓派唯一传人。想当年林朝英女侠武功卓绝,玉女素心剑法出神入化,纵  然是重阳真人,见了她也忌惮三分。当时林女侠若来参与华山绝顶论剑之会,别说五绝之名  定当改上一改,便是重阳真人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尊号,也未必便能到手。杨过的武艺出  自他夫人传授,弟子尚且名列五绝,师父更加不用说了。是以杨夫人可当中央之位。(页 1645)

    话很动听,但小龙女一婉拒,黄药师立刻转而提名黄蓉。闹了半天,还是五个男人把五绝分了。 不管怎样,黄药师对「杨夫人」还是非常客气的 。此一称谓出自前辈之口,效果同绝情谷上程英 、陆无双等小辈叫「杨大嫂」自然大不相同。杨过既已立德,又拥有绝世武功,与小龙女的关系 亦合乎文化规范,自然得到众老的首肯。有趣的是,小说还意犹未足,让小龙女越活越年轻,杨 过越长越苍老。(页1609-1610)杨过的问题, 无论大小,都「纠正」过来了。

  两人重新为群体所接纳,杨过的奇遇作用最大。然而,小龙女也有功劳。比如说,在第二十 五回,小龙女行侠仗义,打救了全真教的老前辈 周伯通。此举不但化解了全真派险些叛国的危机 ,亦拆穿了赵志敬的本来面目。一个品行不正的人,本来就没有资格为人师父,杨过「欺师灭祖」的罪名,亦随之烟消云散。小龙女既然成了全真教的恩人,杨过转投她门下的陈年旧事,识相的也就不会再提了。

 

  本文讨论了杨过的成长,主要侧重他「改正」的一面。从性格的塑造、角色的自发动机着眼 ,杨过是个重私情的人;但是如果从情节的发展 、外来动机的介入来看,小说容不得他这名主角只顾个人、轻忽群体。他的成长过程,实际上也就是他的不羁野性被文化驾御的过程;少年杨过 的问题,也在这磨练过程中一一化解。收服杨过的文化,其实也就是父权的文化。从杨过的男性定位,与小龙女关系的微妙转变,到篇末统领武 林的人选来看,莫不如此。郭靖是《神鵰侠侣》 中父权的代表,形象还很正面;杨过为父权文化 钳制,虽然委曲,依然接受。不过,杨过和小龙女的恋情,带来的冲击不小。小说为了处理这道 难题,已经大费周章。据马国明的研究,《天龙 八部》和《笑傲江湖》以后,父权文化分崩离析 ,人文景观大不相同。不过,这是后话了。

注释

1 本文的讨论根据的是香港明河社出版的《神鵰侠侣》(1996年第22版)、《射鵰英雄传》( 1997年第21版)及《笑傲江湖》(1997年第18版 )。

2 黄锦树的文章〈否想金庸:文化代现的雅俗、 时间与地理〉亦有提到从成长小说看金庸作品的 角度。

3 关于成长小说观念在德国的起源以及运用的诸 种问题,可以参考:Fritz Martini, "Bildungsroman ─ Term and Theory;" Jeffrey L. Sammons, "The Bildungsroman for Nonspecialists: An Attempt at a Clarification;" in Reflection and Action: Essays on the Bildungsroman, ed. James Hardin (Columbia: U of South Carolina P, 1991), pp. 1-25; pp. 26-45。

4"Introduction," The Voyage in: Fictions of Female Development, ed. Elizabeth Abel, Marianne Hirsch, and Elizabeth Langland (Hanover and London: UP of New England, 1983), pp. 5-6。

5 武侠小说中的体,即强身健体的武术。情虽是小说情节的主线,本文的论述重点却不在两人偏 离文化规范的情,而是小说如何处理两人重返社 会、为群体所接纳的过程。两人的爱情与文化规 范有冲突,可以说是「地下情」。正如马国明所 说:「《神鵰侠侣》引人入胜的情节都在地下发 生的。终南山下的墓穴是其一,绝情谷是其二, 而且绝情谷下另有洞天。杨过和小龙女相隔十六 年重逢的地点又是悬崖下的洞穴。《神鵰侠侣》 以写情而闻名,但如果其中的爱情情节不是在地 下发生,会否同样吸引?」〈金庸与金融〉,《 路边政治经济学》(香港:曙光图书公司,1998 ),页41-80。情为何物,坊间有不少讨论,可 以参看:陈沛然,《情之探索与神鵰侠侣》(台 北:远景,1985);吴霭仪,《金庸小说的情》 (香港:明窗,1997)。

6 关于孤儿的讨论,可参看周英雄,〈男女与亲子的心理关系──独占花魁的深层意义〉,《小 说?历史?心理?人物》(台北:东大,1989) ,页99-120。

7 Robert Con Davis, "Critical Introduction : The Discourse of the Father," in The Fictional Father: Lacanian Readings of the Text, ed. Robert Con Davis (Amherst: The U of Massachusetts P, 1981), pp.1-26。以下 引用戴维思文章,即此文。

8 杨过生母穆念慈在他十一岁时方染病身亡,但小说从未提及杨过感念母恩或家教的事。 

9 "My mother certainly says I am Odysseus' son; but for myself I cannot tell. It's a wise child that knows its own father." Homer, The Odyssey, trans. E. V. Rieu (Baltimore: Penguin Books, 1946), p.30。 书名及人名从杨宪益的译法,见杨译,《奥德修 纪》(北京:中国工人出版社,1995)。

10戴文侧重父权的分析,曾经受到女性主义学者 的批评。本文从他的论述出发,因为他的看法, 颇能说明《神鵰侠侣》此种意识形态。对戴文的 批评,见Beth Kowaleski-Wallaceand Patricia Yaeger, "Introduction," Refiguring the Father, ed. Patricia Yaeger and Beth Kowaleski-Wallace (Carbondale and Edwardsville: Southern Illinois UP, 1989), pp. ix-xxiii。

11见戴氏文章第6页所引用的希腊传统说法。

12「父之名」,亦就是「父亲的法规」,儿童必 须就范的法规。关于「父之名」,可以参看杜声 锋,《拉康结构主义精神分析学》(香港:三联 ,1988),页127-146。

13孟子所列的五伦──亦就是社会结构中的主要 角色关系──以父子之伦为首。而在传统的单( 父)系亲族组织中,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论长幼 ,有如网络,互相牵连;个人之荣辱毁誉,关系 全族,父子关系,更无例外。见李亦园,〈社会 结构价值系统与人格构成〉,《文化与行为》( 台北:台湾商务, 1995),页84-93。父子的密 切关系,亦可参看杜维明的讨论:Tu Wei-ming, "Selfhood and Otherness in Confucian Thought," Culture and Self: Asian and Western Perspectives, ed. Anthony J. Marsella, George Devos and Francis L. K. Hsu (New York and London: Tavistock, 1985 ), pp. 231-251。

14「报」是传统中国社会人际关系的基础,参看 :Lien-sheng Yang, "The Concept of Pao as a Basis for Social Relations in China," Chinese Thought and Institutions, ed. John K. Fairbank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 of Chicago P, 1957), pp. 291-397。「报」的观 念在传统小说叙事上的功能亦相当重要,见高辛 勇的研究:Karl S. Y. Kao, "Bao and Baoying: Narrative Causality and External Motivations in Chinese Fiction," Chinese Literature: Essays, Articles, Reviews 11 (1989): 115-138。本文运用的「自发动机」及 「外来动机」(hetero-motive)的概念,源出 此文。前者指人物性格、动机对小说事件情节的 影响,比如说报仇或报恩;后者指人物无法掌握 的情节动力,比方说,天理报应。两种不同的动 机虽然都由作者掌握,但也有一定的区别。「自 发动机」涉及人物欲望及抉择,本身有一定的逻 辑可循,不可完全脱离客观现实;而「外来动机 」则多出自作者构思及意识形态的考虑( compositional and ideologicalmotivations) ,主观性比较强。

15在命名与偶遇之间,郭靖居然没有过问穆念慈 与杨过两母子的生活,以致于后来穆念慈病死, 杨过要流落嘉庆,偷鸡摸狗的混日子。至于将杨 过送到终南山以后,郭靖更是不闻不问。杨过闹 出背叛全真的大事,也要等到后来的英雄大会, 见到杨过与全真道士势成水火,才大吃一惊。以 郭靖对杨康父子的深厚感情以及道德义务来看, 并不合理。这些恐怕都是小说情节粗疏之处。

16赵氏孤儿的果断决绝,使现代的读者不安,必 须为他的行为作一番解释。见Joseph S. M. Lau , "Duty, Reputation, and Selfhood in Traditional Chinese Narratives," in Expressions of Self in Chinese Literature, ed. Robert E. Hegel and Richard C. Hessney (New York: Columbia UP, 1985), pp. 363-383 。

17详见Paul Zweig, The Adventurer: The Fate of Adventurer in the Western World (Princeton: Princeton UP, 1974), pp. 34-47 。

18 小说里这种为大多数人谋福利的观点,和杨 中芳对中国人的「自我」的分析,相当接近。依 照他的说法,中国传统理念以至社会教化,都很 侧重个人与群体的密切关系。他说:「社会的秩 序与和谐是建筑在每个人将『自己』由『个己』 (按:即以自身实体为界限的狭窄『自身』的称 呼)不断地转化为包容整个社会的『自己』(按 :泛指广义的『自身』,既包括『个己』,亦包 容特定的『别人』)。」他还进一步指出:「在 中国传统哲学的理念中……『社会』固然也是『 个人』的组合,但是内里各个『个人』却不是完 全独立的。『社会』本身藉人伦关系把『个人』 组合成一个紧密、有层次的结构。每一个『个人 』都有一个无形的关系网,使他与『社会』中部 分其它人有不同紧密程度的关联。个人的行为必 须依在这个网络中,自己对他人所背负的责任和 义务来行事。因为,在中国这种『社会』与『个 人』关系的架构中,如果『社会』中每一个『个 人』都能履行他的社会责任及义务,整个『社会 』即可运作自如,向前发展。在这个构想之中, 『社会』中的『个人』必须有一个划一的信念, 那就是:『社会』幸福是『个人』幸福的先决条 件。整个『社会』的进步可以带动内中『个人』 向前进步。社会规范及法律是用以限制及惩罚那 些不能坚持这个信念,以致不能履行他对社会的 责任及义务的人。如何确保每一个『个人』都能 坚持这个信念,在于道德教育及内化,在于对『 个人』的『自己』进行超越及转化。最终使『个 人』与『社会』在前进的方向上,变为一致。」 见〈试论中国人的「自己」:理论与研究方向〉 ,收在杨中芳、高尚仁编,《中国人?中国心─ ─人格与社会篇》(台北:远流,1997),页 93-145。亦可参看注13杜维明的文章。金庸本人 的看法是:「在武侠世界中,男子的责任和感情 是『仁义为先』。仁是对大众的疾苦怨屈充分关 怀,义是竭尽全力做份所当为之事。引伸出去便 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见金庸,〈小序 :男主角的两种类型〉,吴霭仪,《金庸小说的 男子》(香港:明窗,1997)。

19 这显然是「子为父隐」的变奏(《论语•子路》)。关于「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讨论,可 以参考钱穆,《晚学盲言》上册(台北:东大, 1996),页 316-321 。注13提到的杜维明的文 章,也有讨论这个问题。

20.事实上,两人的「逆伦」或「乱伦」的关系, 除了表面上的师徒名分以外,还有另一种潜在的 「母子」关系。(页282)比较明显的一幕,是 两人在绝情谷下相见的描写。杨过进到小龙女独 居的茅屋内,见一木橱,拉开橱门,「只见橱中 放着几件树皮结成的儿童衣衫,正是从前在古墓 时小龙女为自己所缝制的模样。」虽然杨过初识 小龙女时只有十三四岁,但两人在绝情谷上分别 时,早已结为夫妻,杨过恐怕也有十八岁了。小 龙女深谷幽居十六年,思念的居然不是懂得男欢 女爱的杨过,而是「儿童」期的杨过,颇不寻常 。后来两人相见,小龙女说的话,更像母亲。杨 过说:「龙儿,你容貌一点也没变,我却老了。 」小龙女答道:「不是老了,是我的过儿长大了 。」(页1609)由于两人并无血缘关系,这种潜 在的「乱伦」关系,恐怕只是对男孩依赖母亲/ 女性的一种焦虑。男孩能否摆脱母亲/女性的影 响、成长为男人,是人类学及心理分析研究经常 触及的问题。见下文关于体的讨论。

21杨过并非不知世俗礼法的厉害,只是「不服气 」,小龙女则是「一无所知」。(页551)所以 小说写两人「一个不理,一个不懂」。(页502) 小龙女不懂世事,同深居简出固然有关,但我们 亦不能忽略她亦是孤儿的事实。(141页)小龙 女身边只有避世的女性(师祖、师父与丫鬟), 没有入世的角色。小龙女所缺,恐怕和杨过一样 ,也是父亲的角色。

22小龙女的说法并不全对,因为她不是完全不守 门规。第七回写道:「古墓派师祖……伤心之余 ,立下门规,凡是得她衣钵真传之人,必须发誓 一世居于古墓,终身不下终南山,但若有一个男 子心甘情愿的为她而死,这誓言就算破了。不过 此事绝不能事先让那男子得知。」既然杨过愿意 为小龙女而死,誓言就算破了。(页254)小龙 女唯一的「错误」就是收了杨过为徒。

23 且举两个例子。第五回里有这么一段:「杨 过大为钦服,说道:『姑姑,明儿你把这本事教 给我好不好?』小龙女道:『这本事算得什么? 你好好的学,我有好多厉害本事教你呢。』杨过 听得小龙女肯真心教他,登时将初时的怨气尽数 抛到了九霄云外,感激之下,不禁流下泪来,哽 咽道:『姑姑,你待我这么好,我先前还恨你呢 。』小龙女道:『我赶你出去,你自然恨我,那 也没什么希奇。』杨过道:『倒不为这个,我只 道你也跟我从前的师父一样,尽教我些不管用的 功夫。』」(页195)后来又有一段:「小龙女 道:『你跟全真教的师父打架,不肯讨一句饶, 怎么现下这般不长进?』杨过笑道:『谁待我不 好,他就是打我,我也不肯输一句口。谁待我好 呢,我为他死了也是心甘情愿,何况讨一句饶? 』」(页198)高辛勇在文内也有提到(页120、 124),传统小说的男女之爱,往往产生于感恩 图报之意。

24 这也是马国明的观察。

25 「不男不女」的性别暧昧可以说是一种禁忌 ,因为性别未曾定位的人,是尚未社会化的人。 更何况,男人学了玉女拳法,有机会沦为「第二 性」?可以参考游静关于电影《东方不败》中性 别政治的讨论,〈欢迎大家收看〉,《今天》28 (1995):153-160。梁秉钧也有谈到这个问题, 见也斯,《香港文化》(香港:青文书屋,1995) ,页43-45。马国明亦指出:「值得注意的是在 金庸的世界里,只可能有男性或女性,不可能有 双性,连不男不女也不可能。」

26 Fredric Jameson, "Reification and Utopia in Mass Culture," Social Text 1 (1979): 130-148。

27 参看陈平原,《千古文人侠客梦》(北京: 人民文学,1992),页23-41。

28 V. Propp, 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 trans. Laurence Scott (Austin: U of Texas P, 1988), p.39。中译出自高辛勇,略有改动, 见《形名学与叙事理论》(台北:联经,1987) ,页32-33。

29金庸在小说的〈后记〉里写道:「神鵰这种怪 鸟,现实世界是没有的。」(页1672)

30 剑魔亦是武痴,虽有报仇行侠的行径,但显 然并非其形象描写的重点。有自白为证:「纵横 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 抗手,无可奈何,唯隐居深谷,以鵰为友。呜呼 ,平生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页930)

31 鵰「公公」、鵰「爷爷」是后来的叫法,见 1336页。

32小说中的言语行动与现实中的言语行动并没有 太大的差异,见 Gerard Genette, Fiction and Diction, trans. Catherine Porter (Ithaca and London: Cornell UP, 1993),p.33。关于 「断言式话语」、「履行式话语」以及后者是否 得体的讨论,见 Sandy Petrey, Speech Acts and Literary Theory (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1990), pp. 3-21; J. L. Austin, "Performative-Constative," The Philosophy of Language, ed. J. R. Searle (Oxford: Oxford UP, 1971), pp.13-22。「断言式话语」 及「履行式话语」是周英雄的译法,见〈从语用 谈小说的意义〉,《小说?历史?心理?人物》,页7-8。

33 马国明的说法倒也直截了当,他认为:「从 学武功的角度而言,金庸显然是性别歧视。他的 小说极之细致地描述男性人物如何练成绝世武功 ,对女性人物学武的过程则鲜有提及。即使提及 也是因为练的是邪门的武功,如《倚天屠龙记》 的珠儿(殷离)和《天龙八部》的阿紫。金庸的 主观意图当然无法知道,亦不用深究。学武情节 上重男轻女的客观结果是读者完全投入男性人物 的角色里。」后来又加上一段:「吴霭仪说金庸 不理解女性。其实不是不理解,而是害怕,尤其 害怕女性学了武功。」金庸小说是否「害怕」女 性学武,尚可商榷。《神鵰侠侣》主要讲述杨过 成长的故事(尽管题目包括小龙女在内),而成 长故事的作法,依据的往往是男性的模式,并不 一定适合女性。关于这个问题,可以参考注4的 文章。男性的成长模式,自然受到社会结构的左 右。武侠小说里的传统社会,与中国传统社会有 相似之处。据李亦园的看法,后者是「父系( patrilineal)、随父居(patrilocal)与父权 (patriarchal)」的社会。见注13李文。吴霭仪对金庸作品的评价,比较接近成长小说的讨论 。她认为:「金庸小说的女子虽然多姿多釆,但是在他的著作中的主要作用只是点缀及引入爱情 成分,爱情与美貌就是金庸女子的唯一事业,在 大男人的世界里,男子爱女子的因素,也不过是 她长得美丽及对他温柔,但男子的角色则完全不同,他要有事业、有道德生命、追寻人生目标, 他要面对如何在现实世界里安身立命,在这个过程中,他做出一些行动,对社会造成若干后果, 而这些后果,又使他的发展受到某些影响。在真 实世界,是个人与社会之间互相影响,在小说世 界,就是人物带动情节。」见吴霭仪,《金庸小 说的男子》1。

34如果从两人潜在的「母子」关系来考虑,杨过离开小龙女,象征着男孩离开母亲。人类学及心 理分析研究都有提到,原始部落的男性启蒙仪式 ,实际作用是从母亲──女性手中夺走男孩,让他们远离女性,并且通过一系列象征脱胎换骨的 成长仪式,过渡为男人。此种象征仪式相当繁复,周期也多,过程漫长,可以从八至十二岁左右 开始,绵延十多年。参看:Fritz John Porter Poole, "The Ritual Forging of Identity: Aspects of Person and Self in Bimin-Kuskusmin Male Initiation," Rituals of Manhood: Male Initiation in Papua New Guinea, ed. Gilbert H. Herdt with an Introduction by Roger M. Keesing (Berkeley, Los Angeles and London: U of California P, 1982), pp. 99-154; Theodore Lidz and Ruth Wilmanns Lidz, Oedipus in the Stone Age: A Psychoanalytic Study of Masculinization in Papua New Guinea (Madison, Connecticut: International Universities P., Inc., 1989)。既然杨龙二人没有血缘关系,杨过成长(成了大侠)以后,两人就可以重聚。

http://jinyong.ylib.com.tw/lib/jystudy31.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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